第2章 侯门深
晨光熹微，透过雕花窗棂，在青石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颜婉莹睁开眼，有那么一瞬的恍惚。
陌生的床帐，陌生的房间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，而非她惯用的梅香。
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——喧天的锣鼓，刺目的红色，还有那个将她独自留在新房、拂袖而去的男人。
她坐起身，肩头的酸痛提醒着她昨夜僵坐半宿的疲惫。
“小姐，您醒了？”
碧痕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眼圈泛着淡淡的青黑，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安稳。
她改口道，“夫人，该梳洗了，一会儿要去给老夫人请安。”
颜婉莹点了点头，任由碧痕伺候她洗漱**。
她选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，妆容清淡，首饰也只簪了那支慕峯璟送来的梅花玉簪，既不失侯府主母的身份，又不显得过于张扬。
“侯爷…昨夜歇在何处？”
她状似无意地问道。
碧痕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侯爷昨夜在书房歇下的。
一早便去了军营，说是军务繁忙。”
颜婉莹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，心中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。
也好，相敬如宾，本就是她预料中最好的结局。
在丫鬟的引路下，颜婉莹穿过层层回廊，前往老夫人的颐宁院。
靖安侯府邸邸深沉，亭台楼阁皆显赫煌，却透着一股军旅之家的简肃之风，往来仆从步履轻稳，屏气凝神，不见寻常勋贵之家的浮华喧嚣。
行至一处抄手游廊，却见前方假山旁立着两人。
其中一人身着玄色常服，身姿挺拔，正是慕峯璟。
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水红色衣裙的年轻女子，身段窈窕，正仰头与他说着什么，眉眼间笑意盈盈。
那女子颜婉莹认得，是吏部侍郎之女柳如烟，昨日在储秀宫曾与她搭话。
她怎会在此处？
慕峯璟似乎有所察觉，转头望来。
目光相触的刹那，颜婉莹清晰地看到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柳如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来，脸上笑容不变，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色。
颜婉莹稳步上前，敛衽行礼：“侯爷。”
慕峯璟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嗯。
要去母亲处？”
“是。”
“这位是柳尚书的千金，与家母有旧，今日特来探望。”
他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，听不出情绪。
柳如烟上前亲热地拉住颜婉莹的手：“颜妹妹，如今该称一声夫人了。
昨日仓促，未能好好与妹妹说话，没想到今日竟在侯府遇上了，真是缘分。”
她话语亲切，指尖却带着一丝凉意。
颜婉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，浅笑道：“柳姐姐。”
慕峯璟似乎无意多言，对柳如烟道：“柳小姐自便，本侯还有军务。”
说罢，竟看也未看颜婉莹一眼，径首转身离去。
柳如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方才转回头，上下打量了颜婉莹一眼，笑道：“夫人初入侯府，想必诸事不便。
我与老夫人相熟，日后若有什么需要，尽管来寻我。”
言语之间，竟隐隐以半个主人自居。
颜婉莹只当听不出她话中深意，淡淡道：“有劳柳姐姐挂心。”
颐宁院正堂，檀香袅袅。
靖安侯太夫人周氏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，身着赭石色团寿纹褙子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戴着一套成色极佳的翡翠头面。
她面容端庄，眼神锐利，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颜婉莹依足规矩，跪下行了大礼：“儿媳给母亲请安，愿母亲福寿安康。”
周氏并未立刻叫她起身，目光如实质般在她身上停留片刻，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：“既入了我慕家的门，往后便是靖安侯府的人。
一言一行，皆关乎侯府颜面。
当恪守妇道，谨言慎行，尽心侍奉夫君，绵延子嗣，方为正道。”
“儿媳谨记母亲教诲。”
颜婉莹垂首应道，姿态恭顺。
周氏嗯了一声，示意身旁的嬷嬷递上一个锦盒。
“这是府中对牌钥匙，日后中馈之事，便由你掌管。
侯爷军务繁忙，内宅诸事，无需烦扰于他。”
“是。”
颜婉莹双手接过，心中明了，这既是权柄，亦是责任与试探。
请安过后，周氏并未多留她，只略问了几句颜家的情况，便端茶送客。
回到居住的“凝辉院”，己有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在院中等候。
她约莫西十上下，穿着藏青色比甲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面容严肃。
“老奴赵氏，是府中的内管事，特来听候夫人差遣。”
她行礼一丝不苟，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颜婉莹心知这必是太夫人的心腹，用来看着她的。
她也不点破，只温和道：“有劳赵嬷嬷。
我初来乍到，府中诸事尚不熟悉，还需嬷嬷多多提点。”
她让碧痕将府中账册和对牌取出，当着赵嬷嬷的面，看似随意地翻看了几页，目光在几处用度异常的地方略作停留，却并未发问，只合上账册，吩咐道：“今日先熟悉一下各处管事，明日辰时，请各位管事娘子到此回话。”
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似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新夫人如此沉得住气，且行事颇有章法，躬身应道：“是。”
打发走赵嬷嬷，颜婉莹才得以细细打量这处属于她的院落。
凝辉院位置不算顶好，略显偏僻，但院落宽敞，陈设清雅，一应物事倒也齐全。
只是总觉得缺少些烟火人气，冷清得紧。
午后，她带着碧痕在院中慢慢走动。
行至后院，发现墙角处竟也生着几株老梅，只是疏于打理，枝桠显得有些杂乱。
她想起颜府后园那些自己亲手照料、花开似锦的梅树，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涩意。
“小姐，你看那边。”
碧痕忽然压低声音，指向不远处月亮门后一闪而过的身影，“那不是早上在老夫人院外见过的丫鬟吗？
鬼鬼祟祟的。”
颜婉莹目光微凝。
那丫鬟她记得，是柳如烟身边跟着的人。
柳如烟…她与慕峯璟，究竟是何关系？
仅仅是世交之谊？
她按下心中疑虑，只对碧痕道：“侯府深宅，人多眼杂，谨言慎行，莫要多事。”
是夜，慕峯璟依旧未曾回府。
颜婉莹独坐灯下，翻看着府中往年的账册。
烛火跳跃，映得她侧脸沉静如水。
账册记录得滴水不漏，但她自幼随母亲学过管家，又心思缜密，很快便从中看出几处蹊跷。
几处田庄的产出连年递减，而京城几间铺面的租金却高得有些不合理。
还有几笔数额不小的开支，去向不明。
这靖安侯府的水，比她想得更深。
她起身走至窗边，望着院中那几株在夜风中摇曳的梅树，眼前却不期然浮现出慕峯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，以及他面对柳如烟时，那不同于对待自己的、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。
他娶她，果真只是皇命难违吗？
与此同时，京郊军营，主帅大帐内灯火通明。
慕峯璟卸下铠甲，只着一身玄色劲装，坐于案前。
案上摊着一张北境舆图，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。
心腹副将韩霆立于帐中，低声道：“侯爷，查清了。
储秀宫那日的宫女，家中老父欠了柳家旁支一大笔赌债。
而将夫人通晓医理之事透露给皇上的，是宫中的李太医，他与柳尚书私交甚密。”
“柳家…”慕峯璟指尖轻叩桌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的手伸得够长。”
他语气平静，眼中却寒芒乍现。
“还有，”韩霆犹豫了一下，“夫人今日接了府中中馈，看了账册，召见了赵嬷嬷，并未多言。
只是…柳小姐今日去过府里，与夫人在廊下遇见了。”
慕峯璟眸光微动：“她反应如何？”
“夫人…很是平静。”
慕峯璟沉默片刻，挥了挥手。
韩霆会意，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大帐内重归寂静。
慕峯璟从怀中取出那方颜婉莹赠他的素帕，红梅傲雪，针脚细密。
他眼前浮现出昨日新房中，她独自坐在铺满红绸的床沿，脊背挺得笔首的模样。
他并非有意折辱她。
只是这桩婚姻牵扯太多，朝堂局势波*云诡，颜家在此中扮演的角色尚且不明，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。
更何况…那个与***云妃之死息息相关的“***”之秘，似乎也与颜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他将素帕仔细折好，收回怀中。
窗外，夜空如墨，星子寥落。
侯府凝辉院内，颜婉莹吹熄了烛火，躺在那张宽大而冰冷的婚床上。
宫门一误，侯门深锁。
前路漫漫，她所能依靠的，唯有自己。
颜婉莹睁开眼，有那么一瞬的恍惚。
陌生的床帐，陌生的房间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，而非她惯用的梅香。
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——喧天的锣鼓，刺目的红色，还有那个将她独自留在新房、拂袖而去的男人。
她坐起身，肩头的酸痛提醒着她昨夜僵坐半宿的疲惫。
“小姐，您醒了？”
碧痕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眼圈泛着淡淡的青黑，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安稳。
她改口道，“夫人，该梳洗了，一会儿要去给老夫人请安。”
颜婉莹点了点头，任由碧痕伺候她洗漱**。
她选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，妆容清淡，首饰也只簪了那支慕峯璟送来的梅花玉簪，既不失侯府主母的身份，又不显得过于张扬。
“侯爷…昨夜歇在何处？”
她状似无意地问道。
碧痕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侯爷昨夜在书房歇下的。
一早便去了军营，说是军务繁忙。”
颜婉莹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，心中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。
也好，相敬如宾，本就是她预料中最好的结局。
在丫鬟的引路下，颜婉莹穿过层层回廊，前往老夫人的颐宁院。
靖安侯府邸邸深沉，亭台楼阁皆显赫煌，却透着一股军旅之家的简肃之风，往来仆从步履轻稳，屏气凝神，不见寻常勋贵之家的浮华喧嚣。
行至一处抄手游廊，却见前方假山旁立着两人。
其中一人身着玄色常服，身姿挺拔，正是慕峯璟。
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水红色衣裙的年轻女子，身段窈窕，正仰头与他说着什么，眉眼间笑意盈盈。
那女子颜婉莹认得，是吏部侍郎之女柳如烟，昨日在储秀宫曾与她搭话。
她怎会在此处？
慕峯璟似乎有所察觉，转头望来。
目光相触的刹那，颜婉莹清晰地看到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柳如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来，脸上笑容不变，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色。
颜婉莹稳步上前，敛衽行礼：“侯爷。”
慕峯璟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嗯。
要去母亲处？”
“是。”
“这位是柳尚书的千金，与家母有旧，今日特来探望。”
他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，听不出情绪。
柳如烟上前亲热地拉住颜婉莹的手：“颜妹妹，如今该称一声夫人了。
昨日仓促，未能好好与妹妹说话，没想到今日竟在侯府遇上了，真是缘分。”
她话语亲切，指尖却带着一丝凉意。
颜婉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，浅笑道：“柳姐姐。”
慕峯璟似乎无意多言，对柳如烟道：“柳小姐自便，本侯还有军务。”
说罢，竟看也未看颜婉莹一眼，径首转身离去。
柳如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方才转回头，上下打量了颜婉莹一眼，笑道：“夫人初入侯府，想必诸事不便。
我与老夫人相熟，日后若有什么需要，尽管来寻我。”
言语之间，竟隐隐以半个主人自居。
颜婉莹只当听不出她话中深意，淡淡道：“有劳柳姐姐挂心。”
颐宁院正堂，檀香袅袅。
靖安侯太夫人周氏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，身着赭石色团寿纹褙子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戴着一套成色极佳的翡翠头面。
她面容端庄，眼神锐利，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颜婉莹依足规矩，跪下行了大礼：“儿媳给母亲请安，愿母亲福寿安康。”
周氏并未立刻叫她起身，目光如实质般在她身上停留片刻，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：“既入了我慕家的门，往后便是靖安侯府的人。
一言一行，皆关乎侯府颜面。
当恪守妇道，谨言慎行，尽心侍奉夫君，绵延子嗣，方为正道。”
“儿媳谨记母亲教诲。”
颜婉莹垂首应道，姿态恭顺。
周氏嗯了一声，示意身旁的嬷嬷递上一个锦盒。
“这是府中对牌钥匙，日后中馈之事，便由你掌管。
侯爷军务繁忙，内宅诸事，无需烦扰于他。”
“是。”
颜婉莹双手接过，心中明了，这既是权柄，亦是责任与试探。
请安过后，周氏并未多留她，只略问了几句颜家的情况，便端茶送客。
回到居住的“凝辉院”，己有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在院中等候。
她约莫西十上下，穿着藏青色比甲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面容严肃。
“老奴赵氏，是府中的内管事，特来听候夫人差遣。”
她行礼一丝不苟，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颜婉莹心知这必是太夫人的心腹，用来看着她的。
她也不点破，只温和道：“有劳赵嬷嬷。
我初来乍到，府中诸事尚不熟悉，还需嬷嬷多多提点。”
她让碧痕将府中账册和对牌取出，当着赵嬷嬷的面，看似随意地翻看了几页，目光在几处用度异常的地方略作停留，却并未发问，只合上账册，吩咐道：“今日先熟悉一下各处管事，明日辰时，请各位管事娘子到此回话。”
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似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新夫人如此沉得住气，且行事颇有章法，躬身应道：“是。”
打发走赵嬷嬷，颜婉莹才得以细细打量这处属于她的院落。
凝辉院位置不算顶好，略显偏僻，但院落宽敞，陈设清雅，一应物事倒也齐全。
只是总觉得缺少些烟火人气，冷清得紧。
午后，她带着碧痕在院中慢慢走动。
行至后院，发现墙角处竟也生着几株老梅，只是疏于打理，枝桠显得有些杂乱。
她想起颜府后园那些自己亲手照料、花开似锦的梅树，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涩意。
“小姐，你看那边。”
碧痕忽然压低声音，指向不远处月亮门后一闪而过的身影，“那不是早上在老夫人院外见过的丫鬟吗？
鬼鬼祟祟的。”
颜婉莹目光微凝。
那丫鬟她记得，是柳如烟身边跟着的人。
柳如烟…她与慕峯璟，究竟是何关系？
仅仅是世交之谊？
她按下心中疑虑，只对碧痕道：“侯府深宅，人多眼杂，谨言慎行，莫要多事。”
是夜，慕峯璟依旧未曾回府。
颜婉莹独坐灯下，翻看着府中往年的账册。
烛火跳跃，映得她侧脸沉静如水。
账册记录得滴水不漏，但她自幼随母亲学过管家，又心思缜密，很快便从中看出几处蹊跷。
几处田庄的产出连年递减，而京城几间铺面的租金却高得有些不合理。
还有几笔数额不小的开支，去向不明。
这靖安侯府的水，比她想得更深。
她起身走至窗边，望着院中那几株在夜风中摇曳的梅树，眼前却不期然浮现出慕峯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，以及他面对柳如烟时，那不同于对待自己的、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。
他娶她，果真只是皇命难违吗？
与此同时，京郊军营，主帅大帐内灯火通明。
慕峯璟卸下铠甲，只着一身玄色劲装，坐于案前。
案上摊着一张北境舆图，但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。
心腹副将韩霆立于帐中，低声道：“侯爷，查清了。
储秀宫那日的宫女，家中老父欠了柳家旁支一大笔赌债。
而将夫人通晓医理之事透露给皇上的，是宫中的李太医，他与柳尚书私交甚密。”
“柳家…”慕峯璟指尖轻叩桌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的手伸得够长。”
他语气平静，眼中却寒芒乍现。
“还有，”韩霆犹豫了一下，“夫人今日接了府中中馈，看了账册，召见了赵嬷嬷，并未多言。
只是…柳小姐今日去过府里，与夫人在廊下遇见了。”
慕峯璟眸光微动：“她反应如何？”
“夫人…很是平静。”
慕峯璟沉默片刻，挥了挥手。
韩霆会意，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大帐内重归寂静。
慕峯璟从怀中取出那方颜婉莹赠他的素帕，红梅傲雪，针脚细密。
他眼前浮现出昨日新房中，她独自坐在铺满红绸的床沿，脊背挺得笔首的模样。
他并非有意折辱她。
只是这桩婚姻牵扯太多，朝堂局势波*云诡，颜家在此中扮演的角色尚且不明，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。
更何况…那个与***云妃之死息息相关的“***”之秘，似乎也与颜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他将素帕仔细折好，收回怀中。
窗外，夜空如墨，星子寥落。
侯府凝辉院内，颜婉莹吹熄了烛火，躺在那张宽大而冰冷的婚床上。
宫门一误，侯门深锁。
前路漫漫，她所能依靠的，唯有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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