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有归途

天不亮的止疼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鸡叫头遍的余音刚散，耿守田就从炕上醒了。，是被疼醒的。，沉沉压在骨头上，酸、麻、僵，丝丝缕缕往肉里钻。他不敢翻身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惊动身边的王桂兰。老**觉轻，心又细，但凡他哼唧一声，她能睁着眼熬到天亮，然后攥着他的胳膊一遍遍地劝：“咱去镇上看看吧，咱别硬扛了。”？拿什么看？。，指尖在枕底摸索了片刻，触到一只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半板廉价止疼片，还有几张被汗水浸软的零钞。药是镇上药店最便宜的那种，十块钱一大板，医生反复叮嘱伤胃，可他不吃不行。地要种，肥要撒，水渠要清，粮食要卖，一家老小的日子，全挂在他这把老骨头上。，干咽下去，没有水，喉咙里涩得发疼。，他轻轻吁出一口气，像把大半辈子的苦都暂时压进了心底。，藏得严严实实。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，不能让老伴知道，不能让村民看见，更不能让周家那群人抓去当笑柄。，赤脚踩在初春的水泥地上，寒气顺着脚心一路窜到天灵盖。他打了个寒噤，慌忙套上那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，鞋帮开裂的地方，是王桂兰熬夜用黑线缝了三重的针脚，密密麻麻，像她这辈子说不出口的疼。，冷风“呼”地灌进来，院子里的老黄狗抬了抬眼皮，哼唧一声，又蜷回窝里。它也老了，老得连看家的力气都快没了，就像这院里的人，就像这整个慢慢老去的耿家庄。，木柄被几十年的手掌磨得温润发亮，一握在手，心里就踏实——这是他这辈子唯一抓得住、靠得住的东西。，摸黑走出院门，踏上那条弯弯曲曲、走了一辈子的田埂。。，漫过树梢，漫过一望无际的麦田。泥土的腥气混着麦苗的清苦，在晨风中散开。远处的村落一点点显露出轮廓，土坯房、红砖房、矮墙、柴垛，还有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，枝桠光秃秃的，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耿守田弯腰，锄头深深扎进土里，用力一撬，结块的黑泥翻卷上来。
腰上的疼又开始蔓延，他咬着牙，把重心往右腿挪，动作机械、沉默、重复，像上了发条的木偶。他不是不疼，是不敢疼；不是不累，是不能累。在耿家庄，只要还能喘气，就没有歇着的资格。
没过多久，田埂上陆陆续续来了人。
都是村里起早贪黑的农户，一个个裹着旧棉袄，缩着脖子，扛着锹、背着篓、牵着驴，见面不怎么说话，只互相点个头，眼神里带着同病相怜的疲惫。
“守田叔，这么早？”
“嗯，你也早。”
“腰还行不行？别硬撑。”
“**病，死不了。”
话少，客气，疏离，却又带着底层人之间才懂的体谅。
村西头的刘老蔫扛着锹走过来，往耿守田身边一站，压低声音往东边瞟了一眼，嘴角往下一撇，满脸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：“看见没，灯亮了。那家人，又要开始作妖了。”
耿守田的锄头顿了一下。
东边，是全村最扎眼的三层洋楼，白瓷砖、红瓦顶、罗马柱、大铁门，在一片土坯房中间，像一块硬生生砸进泥里的金子，刺眼、嚣张、格格不入。
那是周老歪的家。
整个耿家庄，最横、最狂、最有钱、最不讲理的一家。
耿守田没接话，只是继续刨地，可握着锄头的手，指节已经悄悄泛白。
刘老蔫见他不吭声，也不敢大声，只蹲在田埂上，一边抽烟一边叹：“不是我说，守田叔，当年那事儿……要我说，你家做得没错。周翠花那性子，谁娶回家谁倒霉。可周家记仇啊，这几年，明里暗里给你家穿了多少小鞋？”
旁边正在拔草的张婶听见了，也凑过来，脸上满是唏嘘：“可不是嘛。当年周老歪托媒人跑断腿，非要把翠花嫁给晓阳，说什么大学生配他家闺女，门当户对。谁不知道，他是看**家那几亩地了，挨着他的养殖场，他早想吞了。”
耿守田的腰更疼了。
三年前的事，像一根生锈的钉子，牢牢钉在耿家的心口。
那时候耿晓阳刚从大学回来，周老歪立刻托了村里最能说的媒婆，提着烟酒上门，张口就是：“老耿，我家翠花看**家晓阳了！只要婚一成，你家的地我帮着种，粮我帮着卖，以后在耿家庄，没人敢欺负你们！”
话说得漂亮，心思谁都明白。
周翠花骄横跋扈，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，在村里走路都仰着下巴，看见穷人连眼皮都不抬。她不是真喜欢耿晓阳，是觉得耿晓阳是大学生，长得周正，娶她是她赏脸；被拒绝后，面子挂不住，便由爱生恨，恨到骨子里。
耿家不敢得罪，又不能答应，只能软着嗓子推：“孩子还小，想先读书深造，婚事不急。”
一句话，把周家彻底得罪死了。
从那天起，周家就把耿家当成了死对头。
占埂、截水、压价、造谣、指桑骂槐、甩脸子……能用的阴招全用了。村民们心里都清楚，可没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——周老歪有钱，有关系，身边还跟着王长贵那样的狗腿子，谁惹得起？
张婶叹了口气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翠花那丫头，现在见了你家就跟见了仇人一样，上次我听她在村口骂，说晓阳装清高，说你家穷酸还摆架子，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。”
刘老蔫把烟**摁在地上碾灭，满脸无奈：“咱们老百姓，惹不起，躲不起，只能忍着。你看周老歪，盖楼占了公家的路，开车碾了人家的地头，办酒席吵得整宿睡不着，谁敢说一句？说一句，他就拿钱砸，砸得你不敢张嘴。”
“人家有钱呐。”
“有钱就是理。”
“咱们苦一辈子，不如人家一顿饭。”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声音越来越低，眼神里全是麻木、委屈、无力。
他们不是不愤怒，是愤怒了也没用；不是不反抗，是反抗了只会被踩得更惨。
耿守田一直没说话，只是一锄接一锄地刨着地。
泥土飞溅，汗水从额头滑落，滴进干裂的土地里，瞬间消失无踪。
他能说什么？
说他恨？说他委屈？说他半夜疼得睡不着？
说了，也只是让乡亲们跟着难受，让周家听见了更变本加厉。
在耿家庄，老实人，连诉苦都是一种奢侈。
就在这时，村口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鸣笛。
“嘀——嘀——！”
声音又尖又横，直接划破了清晨的安静。
村民们瞬间闭了嘴，一个个低下头，假装忙着手里的活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那种本能的畏惧，像条件反射一样刻进骨子里。
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慢悠悠开过来，车窗半降，露出周老歪那张肥硕、傲慢、满脸横肉的脸。
他穿着花衬衫，脖子上挂着粗金链，头发梳得油亮，眼神扫过田埂上的村民，像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。
副驾驶上，坐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周翠花。
她烫着卷发，涂着红嘴唇，穿着紧身衣，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狗，眼神轻蔑地从左扫到右，最后，稳稳落在耿守田身上。
那眼神，冷、毒、刺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记恨。
车后，一个瘦高的男人骑着电动车紧紧跟随，点头哈腰，满脸谄媚，一路不停吆喝：“周哥慢点开！前面路不平！小心颠着您！”
是王长贵，周家最忠心的狗腿子。
平日里游手好闲，好吃懒做，一到周老歪面前，立刻变得比谁都勤快，比谁都会拍马屁，靠着狐假虎威，在村里也能横着走。
车开到田埂边，周老歪故意往路边打了一把方向盘。
车轮“哐当”一声碾过路边的土坡，泥水“唰”地溅起来，劈头盖脸打在耿守田的裤脚、鞋子、甚至衣角上。
耿守田的动作猛地停住。
周老歪探出头，哈哈大笑，语气里全是戏谑与羞辱：“哟，这不是耿大爷吗？一大早就刨地呢？真勤快！不过我告诉你，勤快有啥用？你累死累活一年，挣的钱够我吃一顿饭不？”
王长贵立刻凑上来，嬉皮笑脸地帮腔：“就是！周哥一顿饭，顶老耿家种十年地！耿大爷，你一把老骨头，别折腾了，小心直接埋地里！”
周翠花抱着狗，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：“穷酸就是穷酸，一辈子都翻不了身。当初给脸不要脸，现在活该受着。”
这句话，像一把刀，直直扎进耿守田的心口。
周围的村民全都低着头，没人敢吭声，没人敢抬头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张婶的手紧紧攥着草叶，指节发白；刘老蔫把牙咬得咯咯响，却只能把怒火往肚子里咽。他们敢怒，不敢言；敢恨，不敢说。
耿守田站在原地，脊背绷得笔直。
腰上的剧痛、泥水的冰凉、耳边的嘲讽、三年的恩怨、一辈子的委屈……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一起涌上来，堵在胸口，闷得他快要窒息。
他的手死死攥着锄头，青筋暴起，手臂微微发抖。
他想骂，想吼，想冲上去理论。
可他不能。
他一旦发作，周老歪有的是办法收拾他；一旦闹起来，吃亏的永远是耿家。
忍。
只能忍。
耿守田缓缓低下头，看着脚下被泥水弄脏的鞋子，看着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，一言不发。
沉默，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也是最无力的武器。
周老歪见他不反抗，觉得无趣，冷哼一声，重重踩下油门。
汽车轰鸣着冲出去，卷起一路尘土，扬长而去，直奔那栋刺眼的洋楼。王长贵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，路过村民时，还故意抬了抬下巴，耀武扬威。
尘土慢慢落下。
田埂上一片死寂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刘老蔫才敢抬起头，看着耿守田的背影，声音沙哑：“守田叔，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“就是，跟那种人生气，不值当。”
“咱忍忍，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劝人的话，轻飘飘的，谁都知道，没用。
耿守田慢慢直起腰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与尘土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泪光一闪而过，又被他狠狠逼了回去。
他这辈子，没偷没抢，没坑没骗，本本分分，老老实实，凭什么就要被人踩在脚下肆意欺辱？凭什么老实人，就该活成这样？
没人能回答他。
风掠过麦田，掀起一层层波浪，也掀起他心底无边无际的苦楚。
就在这时，村口传来了王桂兰的身影。
老**挎着一个铝制饭盒，一步一挪地走来。她的右手手心，缠着一圈又一圈泛黄的胶布，指关节红肿开裂，那是常年洗衣、做饭、下地磨出来的伤口，一沾水就钻心地疼，可她从来不说，只是默默缠上胶布，继续操持这个家。
看见耿守田满身泥水，脸色发白，她脚步一顿，眼神立刻慌了。
“老头子，你咋了？腰又犯了？”她快步走过来，伸手就去摸他的腰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，“是不是又疼得厉害？咱不做了，回家，咱回家歇着行不行？”
耿守田赶紧把脸上的神情藏起来，转过头，挤出一个僵硬而平静的笑：“没事，不疼，就是刚才不小心蹭了泥。我再干一会儿，不碍事。”
他不敢说周家的嘲讽，不敢说心里的恨，不敢让老伴跟着一起揪心。
王桂兰哪里会信。
她看着老伴强撑的样子，看着他裤脚上的泥点，看着远处洋楼的方向，眼睛一点点红了。她什么都没问，***都明白了。
在耿家庄，只要周家一出门，就没有好事。
她把饭盒放在田埂上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两个蒸得软糯的红薯，还有一茶缸温热的白开水。
“先吃点东西，暖暖身子。”她声音轻轻的，带着压抑的心疼。
耿守田蹲下来，拿起红薯，慢慢啃着。
红薯很甜，可他吃在嘴里，却全是苦涩。
天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，金光铺满田野，照在老两口身上，却暖不透他们心底的寒凉。田埂弯弯曲曲，伸向远方，没有尽头，就像他们这辈子的苦，看不到头。
周围的村民陆续散去，每个人的背影都佝偻而沉默。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田地，继续着日复一日的辛劳，继续着看不见希望的忍耐。
耿守田啃完红薯，喝了两口温水，把茶缸递给老伴。
他重新握住锄头，正要再次弯腰，忽然，东边洋楼的方向，传来了一阵尖锐的摔东西声，紧接着，是周翠花尖利的哭骂。
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飘过来。
“凭什么！凭什么他耿家敢看不起我！我不会就这么算了！”
“我要让他们全家都后悔！”
王桂兰的脸色瞬间一白。
耿守田握着锄头的手，猛地一紧。
风又吹来了。
这一次，风里不再只有泥土的气息，还带着一股浓烈的、即将到来的风雨味。
他望着那栋高高耸立的洋楼，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，周家不会罢休。
他更知道，有些恩怨，不是忍就能过去的。
有些恨，一旦扎了根，就会越长越凶，直到把人拖进深渊。
而他这条走了一辈子的田埂，从今天开始，恐怕再也不会太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