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忆那年，冬已成殇

宋青柠的童年是被锁在铁盒里的，每个角落都布满尖锐的棱角。

父亲的酒气永远黏在玄关处，空酒瓶在墙角堆成嶙峋的小山。

深褐色的酒渍在茶几上晕开，如同永不干涸的伤口，每当夜幕降临，玻璃碎裂声混着摔门巨响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，她蜷缩在发霉的床垫上，数着墙面上蜿蜒的水渍，像数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。

母亲的房门永远紧闭，键盘敲击声从门缝里渗出，带着电子屏幽蓝的冷光。

她曾偷偷扒着门缝张望，看见母亲染着艳红指甲的手在键盘上翻飞，游戏界面的光柱映得那张脸陌生又冷漠。

有次她发烧到39度，敲母亲的房门，里面只传来一句"别吵，我在打团"。

姥姥的木拐杖总是敲得地砖咚咚响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小学三年级，宋青柠攥着98分的数学试卷跑回家，脸上洋溢着期待表扬的笑容，换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斥责："扣的2分是怎么回事？

就知道给家里丢人！

"老人布满皱纹的手狠狠扯住她的辫子，试卷被撕成雪花纷纷扬扬飘落。

从那以后，她学会把奖状塞进书包最底层，用墨水涂掉试卷上的分数，像掩埋某种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
初中时，她因为帮同学值日晚归半小时，姥姥抄起扫帚就打，边打边骂："养你这么大，净干些没用的事！

"扫帚的竹枝抽在背上，**辣的疼，可她不敢哭，因为哭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打骂。

爷爷奶奶住在对门，防盗门永远关得严严实实。

堂弟的奥数奖杯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，折射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
年夜饭时，奶奶把炸鸡腿夹进堂弟碗里，转头对她说："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，不如早点嫁人。

"父亲醉醺醺地附和，酒气喷在她脸上："养你还不如养条狗！

"母亲全程盯着手机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有一年春节，她精心画了幅全家福，想送给家人当新年礼物，却被爷爷随手丢进垃圾桶，说："画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。

"初中储物柜里藏着本破旧的日记本，扉页被撕得只剩半页，上面用铅笔写着"我的梦想"。

每次想写下什么，笔尖都会在纸上颤抖，最终只留下凌乱的划痕。

她的校服永远比别**两个尺码，宽大的衣摆遮住腰腹的赘肉，却遮不住体育课上同学们的窃窃私语。

一次八百米测试，她气喘吁吁跑在最后，听见有同学指着她说："看那个胖子，跑起来像只企鹅。

"她咬着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。

十七岁生日那天，成绩单发了下来，她的名字依旧在倒数几名徘徊。

姥姥把试卷甩在她脸上："花那么多钱供你，就考这点分？

还不如去工地搬砖！

"父亲的酒瓶重重砸在脚边，玻璃碴划伤了她的脚踝。

深夜的雨倾盆而下，宋青柠翻出藏在衣柜深处的行李箱，塞了两件旧衣服和**冉借的200元。

她望着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家，墙上贴着堂弟的各种奖状，而属于她的痕迹，只有被姥姥撕碎的试卷和日记本里未写完的句子。

铁门关上的瞬间，她听见姥姥在屋里骂："有本事就别回来！

"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，斩断了她与这个家最后的联系。

列车缓缓驶出站台，宋青柠望着窗外倒退的熟悉街道，摸出校服口袋里被揉皱的全家福。

照片上五岁的自己笑得灿烂，父母和姥姥也都面带微笑，如今却被姥姥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，旁边写着"废物"两个字。

她把照片撕成碎片，任它们随风飘散，就像撕碎了那个永远得不到爱的自己。

泪水终于决堤，她趴在车窗上无声地哭泣，窗外的雨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，模糊了整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