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布衣

永昌三年的冬至来得格外早，北境的风裹挟着冰碴子掠过黑石峡谷时，燕临川正用冻裂的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。

远处西戎游骑的火把在雪幕中明明灭灭，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。

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被割喉的斥候——那孩子咽气前用血在冰面上画的箭头，此刻正指着他们埋伏的乱石滩。

"**手卡死东侧隘口。

"燕临川的声音比铁甲还冷，呵出的白雾粘在青铜面具上结霜。

这副遮住右眼伤疤的面具是战俘营里熔了十二柄弯刀铸成的，此刻倒映着二十张同样覆霜的脸。

这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，正用指甲刮擦着箭羽上的冰棱，仿佛在数算自己还剩几根指头能拉弓。

雪地里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。

燕临川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，他看见三百步外的雪坡上，西戎轻骑的皮甲正在月光下泛出青灰色。

这些草原狼习惯给马蹄裹毛毡，却忘了人呼出的热气会在寒风里凝成白烟。

当第三缕白烟从岩石后飘起时，他吹响了含在齿间的骨哨。

第一波箭雨落下时带着北风尖啸。

有个西戎百夫长在坠马瞬间掷出链锤，旋转的尖刺撕开两名弩手的胸膛。

燕临川看着热腾腾的脏器砸在雪地上，突然想起母亲病逝那年，灶台上渐渐冷却的杂粮粥也是这样猩红发黑。

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，手中斩马刀却精准地劈进敌方马匹的颈椎——**比人强，至少临死前不会用家乡话求饶。

混战中不知谁的枪尖挑飞了他的面具。

右眼旧伤突然暴露在寒风里，溃烂的皮肉像被烙铁按住般剧痛。

燕临川反而笑了，他迎着敌将的弯刀首冲上去，任凭刃口卡进锁骨，趁机将**捅进对方腋下的甲缝。

温热的血喷在脸上时，他尝到铁锈味里混着马奶酒的酸涩——这些草原贵族到死都改不了酗酒的毛病。

当最后一个西戎骑兵被长矛钉在冻土上，燕临川踩着**去拔箭。

箭簇卡在肋骨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他突然发现这支箭的翎羽染着靛青——只有王庭近卫才用得起这种孔雀羽。

俯身时有什么东西硌到了膝盖，扒开积雪竟是个青铜**，表面七星纹路正与他面具上的疤痕一模一样。

"将军！

"亲兵拖着肠子爬过来，"东北方有狼烟..."话音未落就被破空声切断。

燕临川看着贯穿亲兵咽喉的鸣镝箭，耳边响起童年时私塾先生教的《左传》："夫战，勇气也..."他猛地滚向岩石后方，原先站立的地面己经插满箭矢，尾羽在风里颤抖如招魂幡。

峡谷高处不知何时布满**手，他们的铁甲映着雪光，像一群金属铸造的秃鹫。

燕临川攥紧青铜**，突然明白这场伏击根本不是为了劫粮道。

匣盖在颠簸中震开，羊皮地图上朱砂绘制的路线正通向传说中埋着前朝秘宝的龙首原。

远处传来号角声，他吐出口血沫，决定往地图标注的废弃烽燧台突围——就算要死，也得让这群**陪葬。

雪下得更大了。

燕临川的独眼在黑暗中反而看得更清，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杀戮本能正在苏醒。

当他劈开第五个追兵时，忽然听见微弱的啼哭。

烽燧台残垣下躺着个裹在锦缎里的婴儿，襁褓中龙纹玉扣沾着新鲜的血迹。

孩子黑曜石般的眼睛倒映着满天星斗，也倒映着他脸上纵横的血污。

"原来你我都是..."燕临川的笑声惊飞了檐角乌鸦。

他割断战袍下摆将婴儿捆在胸前，青铜**里的地图此刻烫得像块火炭。

远处追兵的火把连成赤红的锁链，而更远的山巅，七颗排列成勺状的星辰正穿透雪幕，冷冷注视着这场逃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