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冰酥酪

木桶里的冰碴子裹着陈年霜气，沈云萝的手指在刺骨的寒意中渐渐失去知觉。

她低头剜去最后一勺牛乳时，铜漏的滴答声与宫门开启的闷响在晨雾中重叠。

抬轿太监的靸鞋碾过青砖，衣摆上绣的金线在熹微天光中泛着死鱼般的银光。

"新来的厨役沈云萝？

"掌事姑姑王氏的护甲尖划过她脖颈，冰凉的触感像毒蛇吐信，"今儿六皇子在揽月阁用早膳，你那冰酥酪若过了辰时三刻还没端上——"她忽然轻笑，护甲在沈云萝耳畔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，"听说你曾是镇北将军府的大小姐？

舌头可比牛乳金贵多了。

"沈云萝垂眸盯着托盘上凝结的霜花，那些细碎的冰晶仿佛三年前父亲跪接圣旨时，落在金箔上的初雪。

毒酒浸透檀木桌案的画面突然在眼前炸开，母亲簪上那枚翡翠坠子映着月色，就像此刻王氏护甲上嵌的绿宝石，冰冷、尖锐、带着吞噬血肉的恶意。

鎏金火盆中龙涎香化作青烟，在雕花窗棂间织就一张密网。

萧景珩用银簪挑开冰酥酪表层糖霜的动作极慢，簪尖划过瓷盏时发出刀剑相击的颤音。

沈云萝跪在槛外汉白玉砖上，膝盖硌着冰凉的纹路，那些凹陷的云纹与父亲铠甲上的冰裂纹一模一样。

"听说镇北将军府的冰酥酪需以雪峰晨露调制？

"皇子慵懒的嗓音裹着寒意，"本宫尝来，总觉得缺了三分魂——"他忽然将银簪抵在她喉间，"是缺了盐硝的滋味吧？

"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时，沈云萝嗅到簪尖残留的龙涎香中，混杂着极淡的血腥气。

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塞入她袖中的羊皮纸，那些用朱砂标注的食谱里，"雪月梅花羹"旁歪歪扭扭写着："以七分盐硝调寒症，三分赤铜藏玄机。

"刘娘子将整条鱼摔在案板上，眼珠迸裂的刹那，腥红的液体溅上沈云萝的围裙。

"新来的哑巴果然不识规矩！

"她扯着沈云萝的发髻将人按在墙上，"六皇子最厌腥气，待会儿你这残次品端上去，咱们御膳房可要跟着喂狗呢！

"沈云萝盯着案板上抽搐的鱼尾，忽然将整块翡翠琉璃卷面团浸入醋缸。

酸雾腾起的瞬间，刘娘子惨叫着松手。

她迅速用雕花刀在面皮上刻出六瓣冰裂纹，刀刃划过面团时，发出铠甲摩擦的闷响。

蒸笼白雾中，她看见窗棂外闪过一抹玄色衣角——萧景珩的玉佩穗子缀着与她发间一模一样的冰蓝宝石。

小皇子萧明煦抓着她的衣角，体温透过布料传来，与那年弟弟咽气时逐渐冷却的手掌形成灼烧般的对比。

太医将"回魂汤"递来时，沈云萝瞥见汤面浮着三朵曼陀罗花瓣——西域商队上月刚向御药房进贡了此花。

她将汤碗浸入冰桶，花纹在瓷面析出的瞬间，玄色衣摆再次掠过雕花窗棂。

冰窖石壁上凝结的寒霜在烛光下泛着幽蓝，沈云萝用银针试出乳酪中的鸩毒。

毒液滴入翡翠盏时，她忽然听见砖缝传来窸窣声。

拨开冰层，半块咬过的冰酥酪残骸上，蟠龙纹玉佩的尖齿正卡在冰缝中。

她将玉佩翻转，内侧刻着的"景珩"二字被冰碴划出一道血痕。